• 2006-10-12

    “被蛊惑的山”系列之《阿尔法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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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法群岛

    我醒来的时候,它依然在那里。不是北海道常见的乌鸦,而是一只灰色的东西,不妨说,它是一只鸽子。温泉宾馆的窗户半死不死,没法全部敞开,却也有空子。它定在那里长达半天,于是我拿出数码相机把它拍了下来,为了纪念这个看到非黑色鸟类的奇怪的早晨。茶泡好了坐在那里,安静的像个茶杯。我把它拿到手里,呆呆的向远处望去,也不知道传说中的阿尔法群岛究竟何时会显现。塌塌米房间的被褥还乱在那里,待我出门后服务员才会进来整理,现在为时尚早。跟小耳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们起床后总是先打开音响,我觉得这个先后顺序是一种必要的仪式,小耳久而久之也融入了其中,她会在我怀里发个小嗲,然后再起身去刷牙。而我们也已经习惯了彼此早晨起床没刷牙之前的口腔气味。即使,但那也是2年多前的事情了。后来我单身至今。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节奏更慢了,还是懒得不想再开始更没想再继续了。温泉宾馆的玄米茶非常可口,配茶的小茶点每天都更换,酒店大堂的超市里都有卖,多么充满人情味的甜美的广告策略。更好的是,这里没有音响,不放CD,我可以听到更多户外的声音,早晨的时候,动静都不大,那种声响更像是一种视觉上的挪动,类似于天黑下来坐在海边的感觉。这里是北海道,这里已经不是上海。这里有一只鸽子,它一动不动。

    行程安排不算太紧,我可以在北海道呆上三天,然后再去东京。总公司已经为我安排好一切,除了每天必须从梦中挣扎起来之外,我要操心的几乎没有。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是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温柔的看着外面,抽起第二根烟,我没有刷牙,已经没有人会计较我起床后是否应该先刷牙还是先抽烟了。杯中的茶在最表面的那层因风的吹动而现出波纹,很化学的运动轨迹,唰唰——唰——唰唰唰的,好像石裂。房间里的装饰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朴实。唯一叫我欢心的是装饰画的落款是“采花大盗”,由此可知画的作者应该是个浪漫而幽默的人。画的彩色的鱼反倒很一般。怎么能忘了呢,小耳曾经带我去她一个男性朋友家里,也有这么一张落款是“采花大盗”的装饰画,那个男孩盛情的款待了我们,最好的花。那时候我就想,小耳这样年轻可爱的女孩,应该跟那样浪漫而温柔的男孩在一起,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沉闷的中年男人。或许从那一刻起,我已经想要单身了。

    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房间显然被细心整顿过,茶具摆放整齐,新一款的茶点就在桌上,规规矩矩的蹲着。我睡觉的地方被拉的一丝不苟,让人舍不得破坏。当然,鸽子也早不在了。能听到地面上水渠的叮咚声,还有夜色的哐哐哐。这时服务员敲门并细声细气地问到,可否送餐进门,我应了声,中年妇女模样的服务员把我要点晚餐一一上齐。温泉宾馆里都是这样的中年妇女,在日本,只有年纪大了才能重新出来工作,而且下班也都很早,回家要继续照顾家里,年轻女子若结婚了,刚刚开始是定不能出来打工的,至于再年轻一些的未婚女子,又不愿意做服务业。我倒觉得中年妇女很好。她们的节奏至少和我是同步的,不至于让我见到一个可爱的年轻女服务生而感到局促。晚餐是一天中最丰盛的,我要了北海道最著名的毛蟹,冻冻的,甚至还缠绕着冰渣。其余还有一些鱼生和主食,清酒自然不可少。北海道是吃海鲜的好地方,鱼生里属金枪鱼的最棒,反倒不怎么吃三文鱼。早饭烤三文鱼配米饭,还有味噌汤。我每回来日本,总是能最快的适应当地人的三餐习惯,以至于我早饭很少喝咖啡了,而在上海是少不了的。

    吃完后服务员照例很有礼貌的温柔的撤下所有残留,并献上祝福的话,轻轻推上门。北海道的温泉宾馆分好几个档次,公司这次帮我安排的算是较高规格的。有户外的温泉,还安排了VIP房间。按照日本本土的习惯,一天三泡,早晨起来一次,晚饭前一次,临睡前一次。早晨我没去,我在喝茶发呆。后来就出门了。回来吃晚饭也没顾上泡,我就剩下这最后一泡了。约莫10点左右过去的,户外的那个已经几乎没人,我先在外面泡了一会,接着就去了自己的VIP包间。那么的安静,那么的舒服,那么的自我,那么的中年状态。在温泉里泡着,我觉得北海道就是我这个年纪的人的,无论从感觉还是从其他的。年轻人要来这里享受是奢侈的,而且他们也不一定真正体会到北海道的“慢”的真意。我想,若小耳跟我一起来这里,或许变成一次蜜月式的北海道之行,那感觉跟现在是完全没法比的。孤独的巨大幸福,孤独的巨大的能,是恋爱中的人体会不到的。记得我的一个女朋友也跟我说过,觉得中年男人的自我领地感太强,她总是不知道怎么走近这些男人的世界。也许有一天,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她能体会更多的乐趣而非那种对峙。

    VIP包间出来,我习惯性的走到大阳台上,那边有足底按摩仪器。北海道的夜色沉静,虽然看不到星星和月亮(这个问题我相当疑惑却也没有问当地的朋友这是为什么),但气质就是比上海的星星满布的郊外更像大自然。这有点像一个耀眼的35岁男人和一个沉闷的45岁男人的差别。后者更像大自然。有次在K家里聊天,他问我是否觉得男人到了这个岁数会有一种从身体到心灵的跟不上的感觉,我说有,他说他害怕,他是做艺术的,害怕没有激情。我说我不是做艺术的,所以对此不怎么焦虑,反倒是这种状态或许是我长久以来想获取的,现在拿到了,所以很舒服的享受着。K是天平座的,不怎么像,我说我比你像天平座。

    回到房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我在北海道的三天都没有打开电视机看当地新闻,我想彻底安静一下。在这个假期里,我既不想思索自身面临的困境(很多人觉得这个年纪应该有,还有就是我的单身也让他们觉得是个困境),也不想反省最近的得失,我只想单纯的享受这片宁静和这种每天接近于不动的速度。其实,我觉得,恰恰相反,他们的焦虑比我多得多,他们为我担心的本身就是自身焦虑的体现。当然,我懒得跟这帮家伙解释。人和人太不一样拉。克鲁亚克的《达摩流浪者》一直是我心爱的书,所以我希望在我喜欢的地方,也就是北海道,去发现书中那个神秘的阿尔法群岛。谁又能确定它不在北海道呢?我想小耳也是这样想的。

    感觉上,香港的一切都是东京的翻版,香港和东京我都常去,对这两个地方的感情并不比上海更冷漠。大家走路都很快,总在瞻前顾后,先天下之忧而忧。这些地方和我的本性一点关系都没有。北海道有我喜欢的慢,定,自由,它是一个让心烦的人烦不起来的地方,让闲适的人有归属感的地方。毋宁说,它是一种幸福的能量。泡在或酸性或弱碱性的温泉里,让泉眼的水流按摩着大腿和背脊,我能想到的,除了满足和对这个地方的认同,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去抱怨焦虑和哀愁的了。就好像《夜宴》里头,那一个个悲剧人物的灭亡其实并非欲望造成,而是焦虑和担心的后果,他和她担心自己会怎样怎样,在这种担心和焦虑的驱动下,决定的事情和作出的行为,都是自取灭亡的最快方法。我跟小耳常说,“生于安乐,死于忧患”,她太年轻了,还不懂其中的深意,而且她也没到那个会习惯性忧患的年纪。不过她生理期的时候,我常常这么安慰她,叫她尽量不要去担心这个,不要去焦虑那个,不去管它,自然就好了。小耳就给我取了外号,叫“安定”。我是她的安定药。

    她不能总那么安定下去,所以我们必须分开。她还要经历很多跌宕起伏的风月,而我离幸福晚年也还太早。我们彼此需要更多的空间和时间去体会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要的是生命力而我要的是孤独。《达摩流浪者》里说,阿尔法群岛上有一种神奇的“能”,可以让人看到他所不曾想见的一切。我的孤独若在注入这股好奇心,就大功告成了。

    十二点半,我出门买烟。在日本我就抽他们的MILD 7。其实每层楼道里都有自动售货机,卖烟啊,零食啊,还有啤酒。不过我想出去走走,感受一下外头的凉。北海道现在的天气比上海要冷很多,这个时候上海还在穿短袖,而我裹着温泉宾馆的秋季和服上街,仍然觉得冰凉,山路行走的感觉,仙境往往散着这种凉飕飕的气息。走出大堂,我想附近怎么都该有小杂货店或者小超市。走了两条马路却什么都没瞧见。我调皮的猜想,会不会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村上小说中的海豚宾馆去了,而且遇见长着小耳朵的,四个胸的女孩子。后来想想,即使遇见,我也会走开的,我对奇异的兴趣大不如前了。奇异只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且是在回忆中发现的。从别人身上看到的再奇异的,都不过是幻觉。

    终于还是找到一家,真的很小,而且看起来里头没人。我走近,自动门开了,逛了一圈,还是没人出来。我刚准备出声问讯,一个看起来有80多岁的老太太勾着背出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我用英文放到最慢的速度说买香烟,她仍然听不到,但对着我笑。于是我绕过柜台走到里面,指了指1号的MILD 7,然后她明白了,我再做出要买2包的手势。结帐的时候,我发现小店的烟跟售货机和超市的价格完全一样,都是300,我原以为这里会便宜一些。其实确实是便宜一些的,譬如6号、8号、10号的MILD 7,老太太店里卖270,便宜了30,只所以1号卖得贵,因为1号是加长的。1号的烟,淡得几乎不叫香烟了,我只是觉得外壳很漂亮,所以在日本一直抽1号的,回到上海我就又开始抽最凶的灰色牡丹。我走了之后,老太太又进去了,也就是说,那个店看起来又空掉了。

    那天半夜或者快天亮的时候,我做梦了,梦见自己变成了小耳。梦见在东京银座的PRADA大楼里,跟一个年轻人挽手走着。PRADA大楼的上面几层全是HOMME系列的,我梦见自己给那个男人挑选单品,我看中一副新款的手套,正打算买下来。大楼的自动扶梯非常的窄,但依然优雅,或许是那种细气,那窄窄的细长条,体现出来的优雅。我没有给自己买东西,我记得。后来身边的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K,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耳带我去过他家做客,他慷慨地请我们吃了顶极的花,然后他客厅里有一副同样的落款是“采花大盗”的装饰画。我当时就觉得小耳应该跟K在一起。而此刻的梦中,他们果然在一起了。很莫名的,小耳身边原本那个男人现在变成了K。而我此刻就附在小耳体内,感受她的五重感观。后来我们在一个吃牛肉火锅的高级餐厅,K用葡萄顶住我(这个时候我就是小耳)锁骨之间的那个点,说了很多话,我现在记不清所有的了,只记得最重点的一句,他说我是非常坏的不可救药的女人。这种凭借女人某个部位的身态长势或动势来猜测一个女人的资质的把戏,恰恰就是当时在K家里所经历的一幕。K的一个朋友对小耳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捏着小耳的小腿根部,然后说这个地方可以看出一个女人到底骚不骚。小耳当时对那人的轻浮表现并不生气,她只是回头对我说,为什么男人总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女人呢?我说,他是,我不是。小耳就对我甜蜜一笑。可是,在这个梦里,当我被K用葡萄顶住那个穴位,并且被他这样一说后,我感到非常的沮丧,甚至是深深的羞耻。可是转眼,我又不知道被拉到什么新的剧情中,我看见F在哭,我问他为什么那么伤心,他说他爱的女人不要他了。F是小耳的初恋情人。小耳后来经常跟我提起他,说起他如何如何迷人,如何如何伤很多女人的心,如何如何捉摸不定,还说都因为F的初恋女友离开了他,他才变成这个样子的,爱的恶性循环。可我现在看到的F完全谈不上有丁点胜利者的魅力,他看起来非常虚弱,嘴唇干裂,面色灰黄,他对着我喊爱我爱我,但我清楚他爱的不是我(指小耳),他应该是被女友甩了,他女友我也认识,小耳也跟我提过。我把F一把拥在怀里,安慰他说,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北海道的最后一天,同行的几个朋友建议去山上看看,据说上面有大妖怪,有黑蛋,硫磺味道很重。那个黑蛋据说吃了可以年轻7岁,蛋壳因为硫磺熏的关系变成了黑色,但是时间一长又会泛回原来的浅色。一路上看到几个大妖怪的大型雕塑,嵌在山里,看起来一点不恐怖,反而很滑稽可爱,它浑身鲜红。红色虽说代表鲜血,却怎么都无法让我感到恐怖。山上依然比下面凉很多,雾气也重,我加了外套。那天下着雨,兴致颇佳的几个人上了山顶看活火山的口子,我跟另外二个同样懒散的朋友在山腰处的休息地等候。那里停车,购物,喝咖啡,吃饭,应有尽有。我们先在商店里逛了一圈,基本都是当地的特产小食品,其中一个买了一盒热着的黑蛋,分给大家吃,我们一人二个,一口下去,还真有点闷住。所以我把另一个黑蛋兜在怀中,太烫的关系,拿在手里也撑不住。因为干吃蛋口渴了,我们就去了旁边的咖啡厅喝咖啡。落地的玻璃,外面下着雨,雨不大也不小,依然有行人走动,都撑着伞,不紧不慢。我顺手把剩下的黑蛋从怀里转移到外套的口袋里,然后给咖啡加奶包。我们几个聊着天气,聊着打算在后面几天的东京准备买的东西,聊着这边和国内的差异,都是些轻松悦耳的话题。咖啡厅里没放背景音乐。北海道真是太舒服,那种淡定和安静,是怎么都搅不了局的,连一般都会有背景音乐的咖啡馆都那么的识相与配合。我想大师侯麦肯定也会喜欢这个地方。那么的符合他的调调和乖僻。才过了半个小时,上去的几个人就下来了,带来了更多的黑蛋,另外还不无感慨地跟我们说,我们没上去真是太可惜了。我们说黑蛋自然是吃不下更多了,至于没上去,真的挺可惜,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吧。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上或没上都挺好的,自得其乐。

    普通的旅行团来北海道的话,往往会换好几个温泉宾馆,幸好我没有这样的遭遇。公司为我安排的非常到位,我连续在那个上好的温泉宾馆住了三天。每天早晨起来,从各式各样的怪梦中回到眼前的世界,我还是不忘朝某个自认为对的方向怔怔地望去,我还是相信能看到书中所说的阿尔法群岛。我坚定的以为,它只能出现在北海道这样的地方,那么的心领神会,气质相投。第一天,我看到的是鸽子,我把它拍了下来,那天,我自然没能看到想象中的阿尔法群岛。第二天,我梦见我变成了小耳,等我梦醒起来,又被几个朋友拖出去看活火山了。今天是第三天,也就是我在北海道的最后一天,我不知道我能否如愿看到它,就如侯麦的《绿光》里那样,最后我能看到它,并幸福的哭泣。我正出神的时候,手机短信响了起来,我以为这几天遛到北海道来度假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会追过来,该交代下面的也都交代了,会是谁呢?按理说,没女友,交际也更少,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我呢?这条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其实,小耳一直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男人。”发信人是KK跟小耳现在是什么关系了?K为什么要发给我看?我突然生出好些疑问来。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真诚,我给他回了一条,为了礼貌,我必须回复,为了真诚,我得说点真话,而真话往往很震撼。“其实,小耳早就知道。”也许,K一直以为我和小耳分开是因为他,但他错了,我们分开不是因为谁另有新欢,而是我们必须追求幸福。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有个外星女人来到地球上,我和她在一个房间里,我却问她,你幸福么,你在你们那个星球上过的幸福么?外星女人的回答总是肯定的但也很勉强。

    一早的飞机去东京,机场里的日本人都秩序井然也不交际,每个人干自己的事情,读书读报的很多。我又翻出《达摩流浪者》,试图找寻阿尔法群岛的踪迹,可怎么都找不到书中对此的描述。我记得一定在哪里的,为什么心急就找不到出现在哪页上了呢?等到了东京,我得先把书里的那个阿尔法群岛找出来,才好去银座的PRADA给小耳买手套。她的生日快到了。她喜欢PRADA胜过阿尔法群岛,这我也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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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然是我本人写的了,桃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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